交易

*临近中午的宴会大厅里，除了吧台边擦拭酒杯的卡兹安之外，空无一人。

每夜例行的荒唐闹剧还未上演，高悬的水晶灯也尚未点亮，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厚重帘幕的缝隙，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昨夜的喧嚣早已散尽，只剩废墟般的沉寂与荒凉。

而这，便是卡兹安一天中少有的喘息时刻。谈不上喜欢，但至少可以短暂地卸下那副比面具还僵硬的微笑，独自与沉默为伴。

卡兹安的动作不急不缓，指尖拎起杯脚，抹布在玻璃边缘轻缓打转。每转几圈，他的指间都会隐隐泛起一阵疼痛，是那种钝钝的旧伤，不刺人却也无法忽视。

卡兹安没有皱眉，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变，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忍耐下去。疼痛这回事，他早已习惯。他就这样低头擦着杯子，动作安静得近乎机械。直到某个不速之客的高亢嗓音划破了这份难得的清静——*

莎莉：蜜莉你没开玩笑吧！？找那个酒保帮忙？

蜜莉：嘘——你小点声！

两串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了宴会厅的大门之外。卡兹安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。

莎莉：我是说，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他骗我去E先生办公室的事！那家伙脾气太古怪了，只要离了吧台就一脸阴沉，对谁都爱答不理，我信不过他。

*似乎自觉失态，再度开口时莎莉也压低了音量，但仅有一墙之隔的卡兹安依旧能将她们的对话听个清楚。他摇了摇头，将手上已经擦干的高脚杯倒扣在橱柜上，又顺次拿起下一个。

卡兹安并不在意这些明目张胆的“坏话”，早已听腻了，甚至懒得去解释，但他不想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。

尤其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前。*

蜜莉：……可是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？

只可惜幸运似乎从来也不会站在他这一边，麻烦这就来了——片刻的僵持之后，他听到了莎莉带着赌气意味的跺脚声。

莎莉：啧，算了，试试就试试吧，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
下一秒，宴会厅虚掩着的大门被推开，两个在卡兹安看来几乎是把“麻烦”二字挂在脸上的女孩一前一后走到了他的跟前。

蜜莉：卡兹安？你果然在这里！

蜜莉轻快地打着招呼，而卡兹安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，头也不抬地淡淡开口：

卡兹安：抱歉，酒廊还没到营业时间，两位请回吧。

莎莉：我们又不是来找你喝酒的！

卡兹安：那更请回吧，这里除了酒，恕我无法提供其他业务。

莎莉：你这人！什么态度啊……我就说吧，跟他没法谈！

莎莉不满地瞪着卡兹安，但蜜莉拉了拉她的袖子，上前一步，露出满怀期待的笑容。

蜜莉：是这样，卡兹安，我帮助莎莉找回“真爱”的大计，需要你的帮忙！你可以替我们递个消息出去吗？

卡兹安终于抬起头对上了蜜莉天真的目光，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，淡漠到甚至有些残酷。

卡兹安：放弃吧。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打算什么，但还是别在E先生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为好。不然就凭你们两个，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他语气依旧平缓，却像冰水一般浇在人身上。这不是威胁，而更像是一种冷漠的、理智的陈述。然而蜜莉毫不气馁，她眨眨眼，声音里透着干劲。

蜜莉：正因为我们办不到，所以才来找你的嘛！眼睁睁看着莎莉错失真爱这种事太残忍了……你得帮我们呀！

卡兹安：我没那本事。

卡兹安轻轻摇头，对“真爱”这些词毫无兴趣。蜜莉咯咯一笑，却更加坚定地跨前一步。

蜜莉：你有的！我早就打听过啦，你有把消息带出去的渠道！再说，你以前也是新城权贵家族的少爷，只不过后来被人陷害，才导致家族没落……你现在跑到这里，难道不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仇人、向他复仇？

莎莉：……什、什么？这是真的吗？

*莎莉一听，张大了嘴，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爆料惊到。而卡兹安只是放下了杯子，沉默不语。像是默认，又像是在静待下文。

莎莉的目光匆匆扫过卡兹安交叠在身前的双手——修长、白皙，如同钢琴家的手指，却缠绕着奇异的金属支架，勉力支撑着那柔软无力、伤痕累累的关节。

卡兹安察觉了她的目光，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收回吧台后。另一边蜜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，语调里带着急切：*

蜜莉：可你还没动手，就说明你还没准备好，或者还在寻找机会。你也需要帮手啊！

卡兹安：你们能怎么帮我？

蜜莉双手一摊，脸上恢复那抹天真灿烂的笑意，像只永远乐观的小鹿。

蜜莉：我是禁闭者。我有异能，可以影响和控制别人的精神。也许能派上用场。想想看，你只要点个头，我就能给你“开绿灯”，让那些被你打探消息的人全都晕头转向！

直到蜜莉亮出了自己的底牌，卡兹安终于显露出些许兴趣。他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，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两人。

蜜莉：你帮我们递消息找回莎莉的真爱，我们帮你搜集仇人的线索，不亏不欠，咱们互相成全。

蜜莉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，似乎对自己的计划抱有十二分的信心。卡兹安静默片刻，眼神中的探究最终慢慢沉淀为一种冷静的接受。他微微颔首。

卡兹安：我可以帮你们。但前提是，你们拿来的情报必须够值当。

蜜莉：成交！太棒了，感谢感谢！

蜜莉兴奋地用手指敲了敲吧台上的木纹，像完成了什么神圣契约。她一边把莎莉拉到自己身边，一边挥手向卡兹安保证：

蜜莉：你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！我们这就去筹备，一定让你满意！

她们正要转身离开，没想到卡兹安却突然开口。

卡兹安：……等一下。

两人回头，疑惑地看着卡兹安。回想着先前隔着门听到的对话和莎莉溢于言表的不满与不信任，卡兹安将目光缓缓移向她，神情中难得露出些许犹豫。

卡兹安：那天我让你去E先生的办公室，并非刻意欺骗，只是……行动的时候多思考一下，能不起冲突尽量别起冲突，否则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
*莎莉怔住，脸色微红。原本积压在心里的误解与怒气瞬间无从落地，反倒变得有些局促。她想开口，却只见卡兹安已经收回了视线，低头继续擦起了杯子。

那透明的玻璃早已一尘不染，他却仍旧一圈又一圈地擦拭着，如同钟表的指针又落回周而复始的轨道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