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报

*夜幕深沉，夜总会如同涂了蜜的陷阱，一层层华丽声色将整座游轮包裹其间，遮住了潮湿与腐败的气息。

今天不是莎莉与蜜莉的演出日，但两人仍换上了新衣——不如演出服那般惹眼，却低调得体，好让她们也能够融入那钱与权的圈子里，去探听一段本不属于她们的故事。*

蜜莉：笑一笑，别这么紧张。

蜜莉拢了拢莎莉的发尾，在她耳边低声道：

蜜莉：你现在这副表情，可是没法从那些人嘴里套出半句实话的哦。

莎莉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学着蜜莉的样子努力抹平眉眼间的紧绷，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，将它如面具般稳稳贴在脸上。

*舞池如同金色的潮水，旋转着吞没了欲望与冷漠的边界。蜜莉顺势靠近了一个舞池边独酌的中年男人，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剪裁精良，领口用金线绣着一家老贵族商会的标志。

视线相撞的瞬间，蜜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。她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了男人手中的酒杯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。*

蜜莉：您这杯酒的颜色真特别……好像深海的蓝，又透着光……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调酒，它叫什么？

搭话略显突兀，但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素来乐于接受“船上明珠”的垂青。他笑了笑，露出几分随意又不以为意的神色。

客人A：这个问题你该去问那小子，这杯酒是他调的。颜色是唬人，但味道嘛……倒也不差。那家伙手上功夫是有点门道的。

*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吧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语气漫不经心，像是在夸一只调教得不错的宠物。

蜜莉顺着方向望去——

卡兹安正站在吧台后，侧脸被玻璃杯折射出的光晕勾出清隽轮廓。他的动作沉稳而优雅，举杯、倾倒、摇匀，每一刻都赏心悦目。

卡兹安的脸上始终挂着讨人喜欢的得体笑容，恰好在说完一句话后引得一位贵妇咯咯笑出声。他低头替她点烟，神情专注，与前一日那个沉默又疲惫的他简直判若两人。*

蜜莉：他到底是什么人？手艺那么好，应该是挺有名气的调酒师才对吧？

蜜莉收回目光，装作好奇地询问道。可那男人却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误会般，轻嗤了一声。他摇了摇头，眼中带着赤裸的讥诮。

客人A：他？当然“有名”了，不过可不是在调酒圈——他是上流圈子里出了名的笑话。

另一边，莎莉正在与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攀谈。贵妇啜了口酒，语气轻飘飘的。

客人B：圈子里哪个不晓得他家的事？当年靠一纸特许令挤进上流，结果才风光了没两年，就咔的一声——整家都没了。听说那晚还在宴会，第二天不是入狱就是横死，像场戏一样，真是“跌得好快”啊。

莎莉：为什么会……

莎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，直到另一个女人接了话茬，眉梢眼角全是赤裸裸的轻蔑和嘲讽。

客人C：还能因为什么？他家本来就是法尔克亲自扶上来的棋子，早就注定得死。你还真以为那点风光是他们自己争来的？笑话。

莎莉：原、原来如此。

莎莉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，为了掩饰自己的错愕和反感她垂眸抿了一口酒，贵妇却以为她是被这场权力斗争的“杀伐果决”震撼到了，语气越发得意起来。

客人B：对喽，法尔克先生，那可是新城手眼通天的大人物！说得好听点，这一家泥腿子是为了某个“局”准备的牺牲品；说难听点，那就是个摆在桌上的替罪羊，什么时候动刀，全看法尔克一句话。

结果倒好，他们还真当自己成了上流，天天在宴会上装模作样，那副“贵族作派”真叫人看了想笑。

*莎莉抿唇不语，刺耳的嘲笑声缠绕在她耳边。她低头假意整了整裙摆，掩住眼底的怒意。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听，只记住了那个名字——法尔克。

她匆匆离开那个卡座，在人群中穿梭时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。

卡兹安仍伫立在吧台后，背脊挺直，如同一根被锈迹包裹却未曾折断的铜柱。那位贵妇人笑着离开时，随手甩出几张大钞。它们擦过柜台的边角，纷纷飘落在地毯上。

卡兹安沉默着低头看了一眼，神情晦暗不明。但片刻后，他还是弯下腰去将它们—一拾起，叠好、收入钱匣。

再抬头时，那张脸又重新戴上了完美的笑—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接待下一个客人。*

（……）

客人D：圈子里谁还不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？你呢，该不会也被那小子的模样唬住了，以为他真是什么落魄少爷吧？

蜜莉：他确实学得很像，但若是仔细分辨，还是和您这样真正的上流人士有所区别的。

蜜莉勾了勾嘴角，假意顺从着。客人满意地点头，像是找到了知己。

客人D：哈哈哈，对吧？也就只有他们自己不清楚了，还以为自己跟咱们一样呢，其实大家都在等着看他们哪天完蛋。

提起卡兹安时，人们的第一个反应总是带笑。是浮夸的、轻薄的笑。笑得毫无顾忌，像谈论一段无足轻重的八卦，又像在回味一出已经收场的闹剧。

客人E：他以前在宴会上挺能撑场面，长得漂亮，钢琴弹得也像回事，乍一看确实出挑……但你知道他那种人啊，就是用来点缀一下的。点缀完了，扔了也没人会可惜。

镀金酒杯在灯光下闪着刺眼光芒。他们谈笑风生，把一个人的坍塌当作茶余饭后的佐料。

客人F：所以说喽，现在落成这样也不奇怪。那种从小被人捧着、却没看清自己命数的人——最容易摔得粉碎。谁会真把他们当“贵族”？笑死人了。

莎莉：您说得对，大家的眼睛可毒得很。

莎莉微微颔首，强迫自己咽下强烈的不适，向几位贵族老爷和夫人举杯致意。听了莎莉的奉承，那位夫人掩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，仿佛赐予了她无上荣耀。

客人E：哎呀呀，听你这么说我都要以为你也是咱们圈子里的人了。

*……

那天晚上，蜜莉和莎莉辗转于一波又一波不同的客人，听到了更多只言片语。有的模糊，有些带着刻意回避的空洞，但也有些闪着一点点真实的寒光。

起初，她们还能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态度笑着接话。但越往后，越发笑不出来。只能死撑着笑容，将那些刺耳的话语，一点点压进心底。

在这艘船上，酒保也好，舞者也罢，男人或女人，禁闭者还是普通人——其实都没什么不同。对那些“享乐者”而言，他们不过是一张张可以被随意替换的面孔，一个个可供任意招呼、贬低、驱使的符号。

哪怕一脚踩下去，也没人会为踩死了谁而皱眉。

直到夜将散场，她们才终于趁一位喝得微醺的客人搂着蜜莉的肩膀得意吹嘘时，在后者异能的辅助下从他口中套出关键信息：

刚刚结束新城的辖区发展会议的法尔克确实将在数日后登船，E先生特意为他筹备了私人宴席，并安排了高层套间——那里配有独立通道和全时安保，是整艘极乐边境上最难接近的区域之一。*

微醺客人：你们知不知道，以前他都不敢来这地儿，生怕哪天给人抓住痛脚——不过现在不一样啦，他终于把那些烦人的阻碍清理干净了，没人再能妨碍他了。啧啧啧，法尔克先生可算是能好好痛快痛快啦！

（……）

*拂晓时分，狂欢散场，两人终于带着收集来的信息回到后台的休息间时，卡兹安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。

听完她们的汇报，他只微微点头，唇角浮起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*

卡兹安：……谢谢。

*他仍旧坐得笔直，指间支撑器的金属光泽微微晃动，却又恰好藏在袖口阴影之间。就像他这个人，向来都擅长不动声色地把秘密藏在光影交错的缝隙之中。

静默片刻，莎莉终于有些犹豫地问出了口。*

莎莉：你……真的打算动手吗？那个人……他权势那么大……

卡兹安：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。

莎莉：可你一个人——

卡兹安：我可以应付。

卡兹安的语气轻缓，却不是无所谓的平静。那更像是他将疯狂和痛恨生生压进骨头里，用尽全部意志维持着一个人的体面。

蜜莉：那你至少带上这个……有了它，你就可以使用我的能力，以防万一。

蜜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金色的唇膏，小心翼翼地放在卡兹安面前。可他没有碰那唇膏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
卡兹安：谢谢，但不用。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
莎莉：你是……不相信我们？

卡兹安：不。只是我的事本就与你们无关，你们没必要被卷进来。

并没有再给两人继续接话的机会，卡兹安继续道。

卡兹安：要我传的消息，准备好了吗？

莎莉点点头，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手写的纸条。上面是一个叫西奥多的人的简单信息，和一段简短的求助信息。她攥着那纸条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
莎莉：拜托了，请一定要找到西奥多，然后把求救信息送到他的手上。

卡兹安：会的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三人不再多言。卡兹安接过纸条，起身离开，衣角拂过昏黄灯影。他没再回头，只是一步步踏入走廊尽头的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