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极乐”中的明珠

*离开后台，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。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船上的调酒师，卡兹安。两人没说过话，但声音好像有点熟悉——像是刚刚演出时提醒注意信号的人。

卡兹安此刻面无表情，看不出是颓丧、忧郁还是冷漠。*

他帮了我，要谢谢他吗？

*莎莉摸不清他刚刚救场的意图，路见不平？还是别有所图？压力让她难以思考，还没想清楚答案，岔路就到了。

卡兹安停下脚步，微微欠身像在告别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返回吧台，一句话也没说。留莎莉一个人傻站在原地。刚到嘴边的感谢又被吞进肚子。*

……嘁。就是个传话的活儿，这也要舔着脸去感激涕零吗？别太当个便宜货了莎莉，活该你被欺负。

*她看向走廊另一边，E先生的办公室就在不远处。

听说这是极乐边境实际的主人，所有的演职人员都要听他安排，贵宾也得有他的邀请函才能登船。而莎莉登船至今，都还没见过自己的“老板”。

深吸一口气后，她敲开了办公室的门。*

*装饰灯带的光线微弱得几乎没入黑暗，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勾出空间的轮廓：一张长近两米的办公桌，一个皮质转椅，在主位上正好能俯瞰整个吧台餐厅。

长桌上投影覆盖整艘船的监视屏，弱光照亮桌前一排小人，十几个，看不清模样。在旁边，窗外光勾勒着墙上极乐边境号的模型浮雕。

莎莉眼前还没习惯黑暗，直到“砰”的一声，一个小人突然倒下叩响桌面，她才从影子中看见一只推倒它的手，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。*

E先生：谁？

莎莉：……莎莉，新来的舞女。卡兹安让我来找您。

回应她的先是一声低笑，然后是皮椅轻转的声音。

E先生：新面孔……M值多少？你的能力是？

莎莉：……什么？M……值？

我是舞女，擅长的当然是跳舞。您雇我不就是让我来表演的吗？

*她特意挺直了腰板，但压不住声音有些抖。

短暂沉默后，她看到那只手划过屏幕，监控切成了文字记录。莎莉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，却第一次借亮起的光看清“老板”的脸。

精致、斯文、冷漠、苍白，像蜡而不像人。他只低头扫了一眼，冷光掠过他眼眸随机熄灭。*

E先生：……也可以，便宜，还没能力闹事。

*此后他再没看莎莉，随手挑起一个人偶，无聊或是思索着什么玩弄着。随后是漫长的沉默。

没有询问、没有责备，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，好像这儿就没莎莉这个人。寂静与黑暗让莎莉渐渐窒息。*

莎莉：你找我到底是……？

E先生：……找你？谁？

莎莉怔了怔，脸腾地红了。

那个酒保……耍我？！

她气得双手颤抖，早忘了被叫出众人围攻时松一口气的心情，现在满心只有被欺骗的羞愤。莎莉转身就走，恨不得立刻冲出门抓住那个阴郁伪善男，给他那死人脸来上两拳。

谁都可以耍我，谁都看不起我，凭什么！？我才不是你们——

*砰——

门先砰地被弹开了，走廊的光连着一片耀眼金色跃进黑暗的房间，甜腻的声音划破寂静。*

蜜莉：天呐！E先生你听我说！

那个金色小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一路跳进来，是……蜜莉？她三两步就飞到办公室前，熟练地转过E先生的座椅，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
蜜莉：我啊，今天跟卢西安先生聊得特别开心！你知道吗？他可是个纯情的人呢，说起他的白月光还是会害羞，耳朵根儿都红了！

而且最重要的是，那位好心的、专一的客人，还跟我透露了他/她的消息！呀——！

*蜜莉兴奋地捧起脸尖叫，两只脚忍不住跺起了小碎步，莎莉好像能看到傻气从她头顶冒出泡儿来。

E先生也笑了，光打在他脸上，莎莉看得清楚，这老板一改刚才的冷漠，他温柔拉过蜜莉的手轻拍两下，眼里满是宠溺。*

E先生：因为你是极乐边境赫赫有名的明珠呀。客人们都喜欢你，当然愿意和你说话。

蜜莉：那我出名了吗？狄斯城里的人都听过我的名字了吗？我是大明星了吗？

我的恋人也听说我的事了吗？

E先生的笑更加意味深长。

E先生：要是他/她听见了，还不第一时间飞奔过来见你？所以现在还差一点。继续努力，多和贵宾打交道，让他们对你念念不忘，把你的名字带回狄斯，你的恋人迟早有一天会听见的。

那么美丽的传说，那么真挚的感情，他/她怎能忍住不来见你呢？所以到那一天，你一定要足够漂亮、足够迷人才行。

去做个SPA吧蜜莉，好好保养，特别是这头漂亮的金发，就像蜜蜂抗拒不了花蜜，他/她也一定会渴求你。

蜜莉：真的吗？什么时候？一天后？一周后……一个月后？哎呀时间不够了呀！

先生柔声细语，女人听得心花怒放，唯一的局外人站在阴影中。莎莉被恶心到几近呕吐，幸好一天都没吃饭，她不用再丢一次面子。

什么鬼话，又不在人前表演，说这些骗谁呢？真是受够了……

她转身要走，刚到光中，就听到身后一声娇呼。

蜜莉：咦，原来还有别的客人？唔……你是——

蜜莉快步走向莎莉，目光好奇地落在她身上流连。

蜜莉：我认得你，是今天在舞台上摔倒的姐姐！

我的天啊，你两边膝盖都破了，脚呢，痛不痛？还有哪里伤着了？

咦，你好像……不是禁闭者？

偏偏要提起莎莉最想忘记的事，她的脸涨得更红了，猛然甩开蜜莉的手，正要开口，话却被那个男人接了去。

E先生：不是禁闭者，但也很有魅力，对不对？最近离职的人有点多，人手不够，我们特意招了些优秀的“普通人”，给表演带来一点新意。

他再次看向莎莉，头一次露出笑容。

E先生：我想起来了，原来是你……很有趣的首秀，那充满创意的一摔柯真是亮眼，已经有客人要指名你了，恭喜。

莎莉：指名？！

E先生：对，指名。别担心，对现在的你来说，这是份很好的工作。台上跳跳舞，台下多聊聊天，你只要让客人高兴就行。

让他们满意，赢得他们的喜爱，那些贵人自然会给你奖赏——衣服、美食、小费、还有满满的爱……哦对了，你眼前就有最好的榜样。

去教教新人吧，蜜莉，你可是极乐边境的明珠。去教她怎么工作，让她爱上这里的生活，别这么惴惴不安，会影响客人心情的。

蜜莉：哦当然，她看起来已经吓坏了。交给我吧。

蜜莉笑容灿烂真诚，这却只让莎莉毛骨悚然，她后退两步。

她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吗？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？这蠢货为什么一脸傻笑，她想让我学会什么？！！

莎莉：我不要……让我去和那些……我宁可去死！

感受到莎莉的不安，极乐边境的明珠露出怜爱的笑容，轻拉住莎莉的手臂试图安抚她。

蜜莉：不至于不至于，大家都是人，只要正确地去“爱”，就都能幸福啦。我教你怎么做。

莎莉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！

蜜莉：唔，我的意思是……

一旁的E先生已经不再看两位舞女了，他随手拨弄投影，看着监控上极乐边境的每一个角落，微笑着随意地说着。

E先生：慢慢来，蜜莉，你可以的。莎莉这么抗拒客人只有一个原因——

说不定她已经心有所属，正牵挂着外面的爱人呢。

蜜莉：诶？

蜜莉惊呼一声，她忘了刚刚才被强硬拒绝，眼里的光闪得更亮了，惊奇喜悦溢于言表。

蜜莉：心有所属……你也是？

莎莉：我不是！！

莎莉再也忍不了了，几乎尖叫出声。

莎莉：什么爱人？我对那些蠢话没有兴趣，更对你们这些人模狗样的“上流”没兴趣！我才不稀罕！

让那些中介把我带回去！不就是高利贷吗，我出去还！找那什么狄斯暗网卖任何东西都行，几千万几个亿我都给你还！我不在这儿干了！

※这里的“任何东西”在语音中实际说的是“自己的零件”，也就是人的organ

都是混账……什么客人，什么明珠，这破船上的一切都脏得要死，离我远点！

*不等蜜莉回话，莎莉转身夺门而出，一出走廊就迎面撞上一人——

是卡兹安，他正好端着一瓶红酒从另一头过来。见莎莉冲出办公室，他似乎有些惊讶，刚开口就被呛了回去。*

莎莉：都是你害的！骗子混蛋，别让我再看见你，让开！

卡兹安：……？

炸毛的野猫怒哈一顿后跺着脚快步离去，留卡兹安站在原地。办公室的门缝拉开了，一颗金色小脑袋探了出来。

蜜莉：唔，看来不是一段顺利的感情呢。

她歪着头看了看卡兹安，露出抱歉的表情，又补充一句：

蜜莉：别在意，不是卡兹安的错。人生起气来，路过的狗也要被踢一脚。

*调酒师耸耸肩。他并不在意这点小事，只是借着势头扫了眼蜜莉身后……

长桌阴影中，E先生微笑着扫过投影，监控切换成另一幅画面。是砂海某处，看不清坐标，模糊的影像里却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牢牢吸引他的目光，那是——*

E先生：想走啊……呵呵……

E先生抬起眼，卡兹安夜适时收回目光。他把手中的托盘递给蜜莉，微微致礼，转身走开了。

（……）

同一时刻，走廊另一头的地板咚咚作响，那是新舞女压抑不住的愤怒脚步。

莎莉：混账东西……混账东西……

我一定要离开这鬼地方！等着瞧吧……我一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