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爱情

莎莉脚步虚浮地回到后台，蜜莉和卡兹安早早在这里等着她商量后续计划。莎莉心情低落，还窝着一股火气。

卡兹安：你刚才不该那么做。引起E先生和宾客们的关注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。

蜜莉：不要怪莎莉，都是我不好。因为我失误了，才会要莎莉救场。

蜜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，虽然情绪不高，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，帮莎莉解围。

蜜莉：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，至少莎莉以后都不会再被欺负了，E先生会保护受欢迎的人的。

卡兹安：那不重要，麻烦的是一旦被关注，逃离这里就更难了。

总之，你们两个不能再节外生枝。要尽快送莎莉离开，计划提前吧。

最近好像有一个神秘船队在附近徘徊，我藏在逃生层的小艇可以短距离航行，一旦离开这里，我们可以试着混进那个队伍，就算对面是砂盗……

莎莉：……不可能成功的。我……不走了吧。

莎莉一直没有说话，此时却突然嘶哑着声音开口，语气里满是疲惫，说出口的话，却让蜜莉和卡兹安一惊。

莎莉：想想吧，客人都戴着面具裹得严严实实、E先生威胁你时候说的话、还有他们话里话外说的那些听不得的东西……

我已经完全明白了……从被卖到这里的那一刻，我们这种舞女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，所以他们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谈论那么重要的事。

所以别费力气了，留下挺好的不是么？我现在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了，以后应该也会过得很好吧？呵，也许极乐边境能有第二颗明珠了？

蜜莉：别这么说！

E先生之前答应过我，只要我的爱人来接我，他会放我走的。所以莎莉也没有问题，只要西奥多来接你就行，E先生会放人的。

莎莉：西奥多？来接我？呵呵呵……

*她头斜倚墙，低声笑着，身体笑得抖了起来，抖得刘海遮住了她的脸，只剩笑容不断扩大。

终于停下了，她笑累了。*

莎莉：……不用再等了，他已经来了。

蜜莉：……他已经来了？

蜜莉一脸懵地看向卡兹安，卡兹安明显惊讶了一下，看到低垂着头，语气阴沉的莎莉，随即露出不妙的表情。

莎莉：惊讶吧？呵，他来了。我看见他，他也看见我了，没戴面具，说不定是新客，不懂规矩，哈哈。真想让你们也看看他那张脸啊……

太难看了……我从没见到过那么丑的脸，你们说他那副表情，是因为看到了以前的“恋人”居然堕落到这种地方，还是……

他也知道来这种地方玩乐的自己丢人现眼呢？会不会急着找面具戴上呢？哈哈哈哈——

他不是来救我的，是来这儿玩的。跟这里所有客人一样，跟那个面具男一样，人渣都是一样的！

蜜莉，你说找到他后，他就会救我出去，我们就能在一起了，我信了。

现在真找到他了，你猜他是舔着脸说爱我呢，还是直接杀我灭口呢？我这个低微的舞女，一定会让他在这里没面子的吧？

蜜莉：莎莉——

蜜莉想握住她的手，那双手却冷得发青。

蜜莉：也、也许有什么误会？要不要找机会先跟他聊聊？

你说他来了是吧？那我这就去找他！跟他约个时间，让他来见你。

莎莉笑得更开心了，她看着自己的新“朋友”。

莎莉：看清现实吧，蜜莉。

那天你也听到了，像他家那样的新贵，想往上爬，就得靠关系、靠资源。站稳脚跟之前，他们不会让任何东西拖住自己。

而我呢？我能给他什么？我不过是个混在舞台边角的下等人，欠债、没背景、还一身污点。我们之间的差距，不是一封情书能跨越的。

童话故事里可以不在乎这些，让男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可现实呢？等他们这样的人反应过来，只会当这是一场美丽的误会，然后甩甩手找下一个乐子。

我真蠢！被富家少爷看上，丢了工作，只能去借高利贷。他说会努力让我幸福，呵……

可结果呢？他就这么消失了。我落到这种地方时，他去了哪里？来这儿是为了救我吗？

莎莉：太可笑了……

这么明显的事我却一直装聋作哑，明知道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，全是套路，全是算计，我竟然还信他的鬼话！

我凭什么觉得他会来救我？凭什么觉得他不是和那些披着皮的畜生一样？

最可笑的是我自己——蜜莉，我居然会被你那些“相信真爱”的蠢话打动……会以为自己能从这里逃出去！ 结果呢？现实把我的脸打得可真响。

去的真心！去的光！

我以为我够冷静，够现实，可我居然还是跟你们演了这出戏，呵呵，真是演了一场笑话。

蜜莉：莎莉！

莎莉一连串输出，眼见要崩溃了，蜜莉下意识上前抱住她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蜜莉：还是去见一面吧。你和我不一样，你跟西奥多交往过，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。你那么聪明，不会这么容易被骗的对吧？

去问清楚吧，这可是好不容易见面的机会，哪怕是去看清真正的他呢？

蜜莉的安抚没能缓解气氛，莎莉缓缓抬头，讥讽地笑了。

莎莉：我真羡慕你……蜜莉，你比我还蠢。

蜜莉愣了一下，卡兹安心里明白莎莉要说什么，立刻上前一步，试图挡在两人中间。

卡兹安：莎莉。

莎莉毫不理会，她一把推开卡兹安，眼睛紧盯着蜜莉。她反手握住蜜莉的手腕，贴近她。

莎莉：你没读过书，对吧？没去过外面的世界，对吧？那，我来告诉你。

蜜莉你知道吗？在外面的世界……在新城，在狄斯，“爱情”是最愚不可及的东西。什么“爱情”啊，“命运”啊，全是骗人的。哪有那么多一眼万年的故事？

那根本不是童话，是用来骗人的剧本，跟你在台上逢场作戏一样的。

什么叫喜欢？就一点激素冲动，荷尔蒙，多巴胺，一点寂寞撑出来的幻想罢了。哪怕是头驴，被他们一激，被故事一包装，你也觉得是天使。

他们就喜欢你这种“需要被爱”的傻姑娘，一骗就信，一信就乖，一乖就能用得久。

你明明知道他们很恶心，不然为什么要用那样的“唇膏”保护自己？

*蜜莉想开口，却被莎莉狠狠打断。

停不下来，根本停不下来，莎莉眼睛充血，说到这儿，手中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。*

莎莉：告诉我蜜莉，E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，爱一个人就要为他/她奉献一切，他/她就是最好的，满足他/她的所有，他/她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？

让我服务客人时，你的老板也是这么说的。在那个面具人渣给我戴项圈要我当狗时，他也是一个意思！

所谓“爱情”，不过是变着法子让你收拾自己，把自己摆上盘端上桌任别人消遣罢了！

就算哪天你的局长来了——你以为他/她是来带你走的吗？别天真了。但凡来到这儿的家伙有好人吗？

他/她是来看热闹的，是来尝新鲜的。他/她和西奥多没有区别，和这里每个戴面具的人渣都没区别，都是来体验“人上人”快感的**罢了！

蜜莉：他/她不是这样的人！

莎莉：你又知道什么？你连他/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！

死一样的寂静。

莎莉：……太可笑了，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、可能连你名字都不记得的人身上。只看那些报纸上的新闻就以为他/她是英雄，蠢货。

有钱有势的家伙能让记者狗腿把黑的描成白的，报纸上谁都能是英雄。你根本不了解他/她，你要的只是一个“能拯救你的英雄”罢了，只要能说两句动听话向你招个手，换阿猫阿狗你都能扑上去摇尾巴。

你爱的不过是个幻想，爱那个拯救你的童话，还有痴情等待的自己。你的倾诉对象、爱慕对象，从来都是住在你脑子里的幻觉，还要靠帮我私奔来彰显你那“真爱至上”？ 别蠢了！等那个男人发现，提枪来问罪时，“真爱”能保你们谁不死？这腌攒世界还有这种好事吗？！

莎莉：……是啊根本没有……只有你才会相信这混账世界还有好人，以为我们这样的出身还有希望，只有你还看不清现实。

都沦落到这儿了，把耳朵塞住，把眼睛闭上，只要还相信爱就能获得幸福了吗？哈，那你可太幸福了，继续下去吧！

只有笨蛋才笑得出来，抱着你的爱在这条船上耗一辈子，直到死吧！

*莎莉的声音很大，蜜莉听得清清楚楚，她现在是什么表情？

往日充满灿烂笑容的脸上像蜡雕一样凝固，沉默着，蜜莉只是看着莎莉，直视她的双眼。*

蜜莉：这些话，真的是说给我听的吗？

莎莉：………………

*莎莉没有接。也许她的话已经说完了，也许再等下一秒，眼前的禁闭者也会拿出那把小巧的匕首，把莎莉捅一个窟窿。

但蜜莉终究没有。*

蜜莉：要是割舍掉多余的爱就能远离不幸，那……我希望你幸福，不再受人伤害。

我就不必了。

我不在乎。

她移开目光，站起身。门外适时传来敲门声。

主持人：蜜莉，E先生找你。

*蜜莉越过卡兹安，径直走出门，没有再看两人一眼。

莎莉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，她抱臂靠墙站立着。从激烈的情绪中抽离，

她突然感到十分空虚，无趣，连笑也笑不出来，只剩下麻木、平静的绝望。*

莎莉：……没有私奔了。我不会去见西奥多，也不需要你们帮，不值得。

所谓的爱根本不值得……

*莎莉的这一句仿佛是一场闹剧的讽刺收尾，像是嘲笑自己，也嘲笑一切。

后台安静下来，只剩卡兹安和莎莉，昏黄的灯光映在剥落的墙皮上，像沉默凝固的旧伤。*

卡兹安：刚刚是在迁怒，你心知肚明。

莎莉没有回应，只低头盯着地面，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。过了很久，她才低声说道：

莎莉：……不用再管我了，别冒这个险。

帮一个人逃跑……真的会被杀的，那个男人做得出来。

别让蜜莉再沉浸在她那些“爱情童话”里了，现实点，活下去吧……

卡兹安：你想说自己都是为她着想？

他看向莎莉。

卡兹安：可你现在这副样子——更像是早就放弃自己的那一个。

*莎莉干干笑了。放弃？不如说最早捡起希望才是傻的。

逃回新城也不会得救，因为她就是在那里滑落的，在那里被出卖，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，噩梦只会不断重复，跟这里没有区别。以前之所以还妄想逃跑，不过是被恋爱脑感染，不过是—— ……她竟然真的相信过……有西奥多在的地方，大概还有那么一点点好。

卡兹安看她眼睛干涩，布满红丝，嘴唇也毫无血色——这个倔强的女人终究跟其他待久了的人们一样，被绝望啃噬掏空，一点点失去生机。*

卡兹安：我刚刚说的那个逃跑路线，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，那原本就是我的计划。

只不过机会难得，就提前了一点，改装一下，刚好能多带一个人。

他顿了顿，缓缓开口。

卡兹安：明天想走就来，不想走，就留在这里，一辈子吧。

卡兹安离开了，只剩门外幽冷的灯光，顺着门缝洒进来一点点，逐渐变细，最终沉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