戾刃

*营地在砂海一个新裂隙附近，几艘商船停在这里，被伪装成了砂盗船的模样。整个营地的能量使用极为克制，只有一两个帐篷还亮着光。

营地外仍席卷着沙暴，看得出他们在竭力隐蔽行踪，茉莉被送进一个帐篷，看起来是用作暂时的诊疗室。

人们忙碌着清点货物，用掺杂着各路口音的通用语勉强交流，西比拉站在医务帐篷外面，小心地观察四周。*

商队A：她的情况已经稳定，睡一觉大概就能醒了，你别担心。

虽然看着柔弱，那姑娘却意外地有韧性，恢复速度惊人。刚刚那些可是砂海的亡灵恶鬼，她却只靠一个人就打得有来有回，这样的战士我还头一次见。

对了，你也被卷进了战斗，过来检查——

她向西比拉伸手，可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西比拉沉吟片刻，终于小心地开口。

西比拉：……刚刚袭击我们的人不是砂盗……是哪里的正规部队吗？

听说狄斯官方给外邦商队准备了安全的营地，如果你们转移去那里，能安全一些吧？

商队A：这个嘛……我们问过狄斯当局，他们总是避而不答。所以……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哪儿来的部队，无耻残暴地袭击任何靠近狄斯的异邦人。

西比拉还想问什么，另一个人暴躁抢答了。

商队B：什么营地驻地？傻子都知道那是狄斯人圈出来监视我们的地方，谁受得了那窝囊气！

那些袭击我们的巡逻队分明跟他们是一伙的，碰上异邦人二话不说就开枪，对，就是刚刚那些***阴魂不散的怪物！！

另一个显然是个暴脾气，骂了两句后，他瞥见缩成一团的西比拉，眼神又警觉起来。

商队B：喂，正在做手术那女的到底怎么回事？我听见了，她的口音完全是狄斯腔，你们是狄斯人？跟刚刚那群恶狗是什么关系？你们——嗷！

他膝盖一软，好像从后面被谁踹了一脚，魁梧俯视西比拉的身姿也瞬间矮了下来。在他身边那位温和的女战士笑眯眯地说。

商队A：亲爱的你说了好多话，渴不渴？去倒点水喝吧。

商队B：我说得没错啊！这莫名其妙跑来的人，万一是对面的探子呢？坎贝尔也说了，内部不能出叛徒，不然——嗷！

商队A：你刚刚又没打瞌睡，怎么看不清楚呢？那姑娘对敌人都杀红了眼，狂厄暴走成那副样子，还怎么咽下？好了去吧，倒·水·去。

高个儿揉着胭窝嘟嘟囔囔地走掉了。女战士转向西比拉，这次口气更加诚恳。

商队A：抱歉，我弟最近通宵站岗，精神太紧张了，提到狄斯就犯冲。我叫阿利娜，弟弟阿迪兰。

阿利娜：怎么说呢，就算待在万国会官方营地，我们也很难相信狄斯能提供有效保护，所以才分了些货藏在这边。

你也知道，参加万国会，千里迢迢背来的都是自己城邦最宝贵的资源，那是要换异方晶回家的，可不能在路上被恶人抢了。

呵呵，虽然和狄斯做买卖，跟被人抢劫也没什么差别。

西比拉：西比拉明白。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接话，这一点好像也被阿利娜看穿了。

阿利娜：你呢？你又是哪个商队的？为什么会落单？

西比拉：不……我只是个游商，去狄斯的路上被砂盗抓住了，关了好几天。茉莉的时间更久，她被砂盗当刀用，我们就一起逃出来了。

阿利娜：……这样啊，难怪那姑娘状态这么糟……在狄斯，就连土匪砂盗也不把我们当人看呢。
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说。

阿利娜：那姑娘脚上戴着镣铐，身体虽然好，但也有很多伤，恐怕受过相当残暴的对待。

更重要的是，因为长期被狂厄侵蚀，她的心智受损，精神支离破碎，情况还在不断恶化。你把她带出来实在太好了，这样她还有救。

西比拉：……我没做什么，也不怎么了解她，这一路都是她在保护我。我们只是旅伴。

阿利娜：刚刚的战斗，你可是拼了命保护她的，是一位勇敢得令人敬佩的同伴。

西比拉：同伴……？

阿利娜：对，在狄斯脚下，“异邦人”都是同伴，我们最能理解彼此。

营地还有一些异方晶，我用它帮你朋友缓解污染，晚点等费沙的坎贝尔专家们回来，就能更有针对性地治好她。

你也加入我们吧，这里物资、补给都有，有费沙支持也能有安全保障。等回乡了，你联系老家，一起加入城邦联盟。我们就该团结在一起。

阿利娜还想说什么，她弟弟已经端着两个杯子回来了。

阿迪兰：我看你才话多，你说十句人家回不了一句，没见她低头为难吗？去去，我没打你的水，自己倒去。

说着，阿迪兰把其中一杯水塞到西比拉手里，还有点热。

阿迪兰：要喝干净啊！这是我老家的好酿，不常待客的！

西比拉：……谢谢你们。

阿利娜：不客气。在这种地方能遇见半个同乡，我们也很高兴。

（……）

*夜已经彻底沉了，商队成员忙着准备搬迁，西比拉看准没人的时候，走进医务帐篷。

茉莉已经醒了，她手里还握着那对奇异的刀刃，见西比拉进来，她露出小动物般的笑容。*

西比拉：你醒了，身体好点了吗？

茉莉：早就醒了，一直偷听这儿的人说话呢。

原来那个万国会很不好进的！外地人想去，还得带自家最好的宝贝上贡，才能有资格进场。这不就像砂盗收保护费一样吗？

西比拉：……是这样没错。

小城邦只能出卖自己仅有的资源、人口、技术，甚至主权本身，交换一点来自狄斯的庇护或施舍，或是一点点异方晶。这才是如今万国会的本质。

茉莉：那你怎么办呀？你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带，还能参加万国会吗？要卖点什么吗，或者我去哪儿帮你找点？

西比拉咧嘴笑。

西比拉：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吧。你看，只有穷到我这个地步，才有资格卖惨呀。

茉莉：卖惨？有人买吗？

西比拉：当然，我很会编故事的。

茉莉眼珠一转，像是在咀嚼学习着刚刚的话语，消化好后，她便高兴地握住“老师”的手。

茉莉：那就好，你再等我一会儿，等我的手脚舒服了，我们就出发。

对了，还可以跟这里的人一起。他们跟你一样，都是异邦人，也要去万国会，你完全被当作同伴了呢。

西比拉沉默了。

西比拉：茉莉，我是来跟你道别的。

茉莉眨眨眼，有些困惑。

茉莉：为什么？你一个人太容易死掉，所以才需要我保护你，不是吗。

西比拉：是的，可现在你更需要照顾。

阿利娜：更重要的是，因为长期被狂厄侵蚀，她的心智受损，精神支离破碎，情况还在不断恶化。

营地还有一些异方晶，我用它帮你朋友缓解污染，晚点等费沙的坎贝尔专家们回来，就能更有针对性地治好她。

西比拉：商队的人很喜欢你，他们能给你很好的治疗。

而茉莉最重要的，是先养好身体。别再勉强自己战斗了，很危险。

茉莉：……你不希望我去万国会，对吗？

看到我刚刚的样子，你感到害怕？怕我在万国会上做出同样的事，怕我杀人？

你想保护那些狄斯人？还是说……在狄斯有西比拉的朋友？他/她是什么样的人？

西比拉慢慢明白茉莉了。刚刚的战场、破碎的记忆，失控的狂厄、然后奔赴狄斯城……在远邦，西比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那都是憎恨狄斯，想要来复仇的人。

西比拉：茉莉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

茉莉：呵呵……放心，我不会伤害他/她的。西比拉很好，我相信你的朋友也很好。我不伤害你们……

这世上好人已经不多了，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久点。

所以，带我去吧？我会乖乖的，别留我一个人。

西比拉松了一口气，她对茉莉摇摇头。

西比拉：留下吧茉莉，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，这样再见面的时候，我就能看到一个更健康、更快乐的你。

快点好起来，我们会再见的。我还想跟你在万国会上重逢，在很大的舞台上看你跳舞。

茉莉：……跳舞？我吗？

西比拉：对，一看就知道了。你的步子很轻盈、优雅，就连战斗的动作也很好看。转圈、高跳、翻身，每个姿势都那么舒展。看着你，就像在看庆典的明星。

你不该受那么多伤，你生来就要在庆典上接受大家的喝彩，那才是真正的你。

茉莉：听你这么说……好像是有点这样的感觉。

茉莉试了下，抬起手，遍布伤痕的手臂柔软地缠绕着。

茉莉：我的身体好像还记得那些动作，挥刀时耳边的枪声炮声也像熟悉的鼓点节拍。

说不定以前的我真不用战斗，而是在哪里的庆典上尽情表演呢。

西比拉：等他们治好你的病，你会想起来的，到时候我们在万国会上见。那个时候，也许会有新朋友呢。

茉莉：……我知道了，我们万国会见。到那时，你和你的朋友都要来看我演出哦。

*两人微笑着拥抱彼此，全然没察觉外面任何动静。

直到一记重击打在船侧。*

阿迪兰：袭击！袭击！！所有人拿好武器！！狄斯的混蛋们又来了！！

几百米开外处——

铁面人：……如你所说，我们跟踪到杂碎的营地了。这里藏的军火有限，要真说蓄意作乱也挺勉强。

但他们的态度足够说明一切了。

挺好的，选了一个FAC看不到的地方。就在这里安静去死吧。

*这次是真正的炮火，震得船剧烈颤动。

西比拉刚站稳，又感到一阵心惊。

刚刚好不容易复归平静的旅伴，在炮火轰鸣声中再次被激起了“兴致”。茉莉坐起身，像着了魔般看向外面。*

茉莉：……呵呵，对不起啊西比拉，刚刚保证过不乱来，但命运爱开玩笑，现在我又要打架了。战场上的约定总是容易被打破的，原谅我吧。

但你放心，这些狄斯人都是坏人，他们的味道我可太熟悉了，杀掉也没关系。对不对？

你只要努力活下去就好。

*她缓缓扯下绷带，黏糊的血肉带给她的不像疼痛，更像是种奖赏。商队战士们大声呼唤茉莉的名字，对她充满期待，要茉莉跟他们一起战斗。

可在西比拉听来却都像是鼓舞她化作刀刃、奔赴死亡。

不该是这样，道别是为了重逢，留下茉莉是为了她的安全、希望她远离疯狂和战场，不该让她再沉迷其中，不该如此！西比拉追了出去——*

西比拉：茉莉！你身体还没——

*可她没能抓住茉莉，冲出病房，倒在船舷上时，她一个没站稳，身子一歪——

背后似乎有只手推了她一把，西比拉失去平衡，就这么迎头向沙尘深处栽了下去，而尘土深处似乎传来沙虫口器的摩擦声。

……无论如何，这场战斗都跟她没有关系了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