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者与罪人

*赫卡蒂已经不记得自己昏迷多少次，现在勉强睁眼，看到自己正在迷宫狭缝间晃动。

迷宫不断变化，扩张，蔓延，想要困住她不让她离开一般追赶着。漆黑的枷锁刺出身体，让她意识陷入混乱，恍惚摇晃着如在海涛之上。

……不对，是有人背着她前行，那个佝偻的老者正背着她试图逃离迷宫。*

桑吉：……黑环正在活化，连带加重你体内的污染，什么都别想，静躺一会儿。

白匣拿到了，你拿着保管好，它也能让你好受些。

*胸口有什么在舒缓自己的痛苦，她低头，发现手心握着什么压在胸前，是一个白色的怪异的匣子。

在白匣附近，污染缓缓流动着进入匣中，然后变得不再躁动。*

赫卡蒂：这就是能救局长的东西……你见过那个人了，知道局长在哪里了是吗？

那……快点，快回去……我要——唔！

*她刚挣扎了一下，桑吉一个趔趄，勉强撑住了没倒地。

赫卡蒂这才看清，男人佝偻的背部早已渗透污染，那是为了背她才染上的吗？赫卡蒂大脑嗡地一声。

好熟悉的情景，上一次自己被狂厄蒙蔽双眼一头往前冲时，为了保护自己而被留在后面的人是谁？海拉现在醒来了吗？

为什么都要为与自己无关的人做到这一步？*

赫卡蒂：……为什么……你是接到什么任务了吗？唐要你保护我吗？

不然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……

*黑环之下，她第一次能给自己的感情命名，是无处宣泄的恨意。

而到现在她才看清自己恨的人到底是什么。

不是锈火，她恨的是失去局长就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。*

桑吉：不要乱想，这都是黑环的影响。没人对我下过那种命令，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。

赫卡蒂：不要这样……明明我只在乎局长，只是在执行任务，那不是你们的任务！不要为我做这种事……我不明白，也不需要……

受不了了……放我下来，你自己走还能快些……快走……

*死役的咆哮声逐渐追了上来，隐秘术式已经被打破，他们再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手段，桑吉很快明白两个人不可能跑远。

他沉默了半响，找到一个角落将赫卡蒂放下，眼神回避，有些迟疑地开口。*

桑吉：不要责怪自己，赫卡蒂，你没做错什么。从带你进迷宫的那一刻，我就发誓一定要带你活着回来，这都是……为了我自己。

我想带你回去来弥补过去的遗憾，我无法容忍自己重蹈覆辙。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。

而你没做错什么，你从没放弃自己的目标，一直执着地战斗，遍体鳞伤也不停步……如果我是你，我会为自己骄傲的。

真正没用的人……是那些逃离自己战场的人。

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，话说得越来越艰难。

桑吉：真正无法挽回的过错……是无法对人忏悔、没有人可以道歉、也永远不能再补偿的事情。

而你在路上，你还能做到很多。

赫卡蒂：……别跟我说这种话，我听不懂，也不需要……

他握着赫卡蒂的手，让她握紧手中的白匣和最后的镇定剂。死役的咆哮越来愈近，老人终于有勇气看女孩的眼睛。

桑吉：我走了。你在这里等等，等自己冷静一下，看准机会再出来。这里离出口不远了。

一个人要小心，一定要活着出去，回你最重要的人身边。

*老人把茫然的赫卡蒂独自留在狭缝中，自己走了出去，走出了好一段距离，在死役们能看到他的角落敲了一下墙壁，那些怪物就这样看了过来。

只要能引开它们，那女孩也就安全了，她一定能顺利回去，回到自己重要的人身边。

……这样一来，他的罪会轻一些吗？

死役们裹挟着污染向老人奔来，咆哮声震慑他早已被污染的意识，过去的罪孽汹涌而至。*

混沌的记忆：………是W-31的幸存者……不，是逃兵……

你看着那些英雄去死，自己一个人逃了……你怎么还有脸回来……

洛夫娜：是吗……索菲她战斗到最后一刻，也没有逃跑，壮烈牺牲，成了英雄……

而你逃了回来……你活着，就为告诉我，我女儿死了？

桑吉：没关系，早该来了……9年前……就该死了……

*他这么告诉自己，可恐惧震碎他的理智。迷宫形成牢笼，死役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挤在牢笼狭小的缝隙间向他伸手。桑吉跌倒在地，匍匐挣扎着。

他从来都是懦夫，在死亡面前可耻的记忆和无耻的本能同时复苏。*

青年桑吉：”好可怕……这里好可怕……
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，不是赢了谈判吗？我们不是有自己的矿阱了吗？不是充满希望吗？

为什么大家都死了？为什么全是怪物？不该是这样，谁都没想过会变成这样。

谁都没想过会死在这里，如果知道这些——”

桑吉：……闭嘴，不能再那么懦弱，不能再后悔了，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
青年桑吉：”好可怕……我们都只是普通人，不是禁闭者，没有力量，没那么勇敢。

对不起，但，我不想死，我还想回去，我还想见她，我不想死在这里。

救我，英雄……”

唐：”……

……包在我身上，我不会让你死的。

好了别一脸愧疚的样子，你下阱是因为相信我，那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期待。

我带你们回去，多少人都好，我一定带你们活着回去。”

桑吉：要不是因为我这种……他也不会被——

死役：吼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

赫卡蒂：不要——！！

桑吉：啊……

在他被怪物撕碎的前一秒，疲惫的梦魇拦下了所有攻击。赫卡蒂倚着墙角，她的表情看起来痛苦又混乱，显然不明白自己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
赫卡蒂：”不要再做这种事了，别对我这么好。我只想完成任务，我——

我很弱的，连局长都保护不了，别让我在乎更多人了！”

死亡威胁仍未解除，现在的赫卡蒂根本无力解救任何人，她也只是一个弱者，却给了桑吉片刻的喘息，让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看清自己的心。

桑吉：”真是无耻，我竟然还想活下去……”

竟还希望……能有英雄登场……

万念俱灰之际，一束刺眼的电光闪过，周围的死役被打退

唐：我的天，你们俩怎么搞成这样了？！！

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镇静剂给两人扎上，嘴上还不停地抱怨。

唐：不是叫你别勉强了吗，唉FAC大哥！！这边！！这边！！

赶紧带这俩回去，拜托了我欠你们十个人情！

赫卡蒂：刚刚那是……你的力量？

你果然是禁闭者……好强大的禁闭者……唐一定什么都能做得到……

她颤抖着把手中的白匣放到唐手中。

赫卡蒂：把这个……带给局长……救救他/她……

我太慢了……太弱了……我做不到的事，拜托你，求你了……

唐：……差点就答应你了，唉。抱歉啊，赫卡蒂妹妹。

我也想逞这个英雄，但这次真做不到。咱背后还有东西追着呢，我不留下来，这里谁都走不了。

所以这次我得拜托你。

由你去救那个局长，你亲自去找你最重要的人。在这儿我不能说太多，但祈祷那个枷锁能给你指明方向。

他把白匣还给赫卡蒂，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唐：不要贬低自己，也不用依赖什么“更强的人”，你自己就有力量，有很多人愿意帮你。你们从来不是弱者。

去吧，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你的愿望，靠你了。

作为交换，我会拦下这里所有跟屁虫，保你这小半路一帆风顺。

迷宫一边扩张一边扭曲崩塌，其中的死役如潮水般涌出，再无他物可以困住它们。FAC士兵扶起伤员，最后看了执行官一眼。

FAC负责人：……我们走了，回封锁防线。按约定，你要回来，把（玩家名）也带回来。

*唐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，面朝即将涌来的怪海，他只是抬了左手挥了挥，指尖冒了点电光。

他大概真觉得自己这样很帅气。*

*特别病例 编号BM-104078Mxc

保密级别 极高

病例来源 涅槃集团

是否为禁闭者 是

危险评级 狂厄级

该病例存在诸多特殊性，病情复杂，值得仔细研究*

唐：”……

……包在我身上，我不会让你死的。

好了别一脸愧疚的样子，你下阱是因为相信我，那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期待。

我带你们回去，多少人都好，我一定带你们活着回去。”

*短期内多次进出黑环，环内体感停留时间超100小时，M值大幅上涨，估测从高危级上升至狂厄级。

在没有额外安全限制的情况下，对象并没有进入最终崩坏阶段，这也十分罕见。

但黑环的确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，包括幻听、噩梦、创伤应激等等后遗症，持续至今。*

唐：”还有人……阱里还有人……”

桑吉：”唐，别去了，多少次了，你身体撑不住了……”

唐：”不，我一定要去，是我带他们来的，我必须……带他们回去……”

*但他透支过度的身体再无法支撑，男人倒在折返的路上，倒在阱边污染带。

而在桑吉找到防护装备赶回救援前，另一群人先找到了他。*

X：”……是这个男人。根据观测，他是反叛群体中能力最强的禁闭者，是他们意志凝聚的中心。

在失去他的维系后，阱内群体意识出现明显波动，锈火动摇了。”

？？：”很优秀的观测，X。

涅槃对他有很深的怨恨，希望杀了他。可你似乎不这么想，说说看？”

X：”……涅槃的方案过于粗糙，让城邦支付太多不必要的代价。可以的话，我希望优化方案。

既然这个人是领袖，也许我能通过他……节约成本……”

*除环级狂厄污染外，他的精神还遭到另外一种更为工整的系统性破坏。

他体内的狂厄处在剧烈矛盾中，伴随强烈的诱导、解离、深层暗示等等。

我院多次申请详细治疗数据，但并未得到批准。*

唐：锈火最近怎么样？很糟糕么……可是桑吉，我已经没法为大家做什么了。

上庭有个女人给我下了什么“标记”，说，越是恨她，越想反抗，越使用力量，我就越服从她，被她控制。呵呵……很扯淡吧？

但那是真的……我没法反抗她，哪怕她要我背叛锈火，我也照做了。呵呵呵……我以前真的以为自己的能力天下第一，现在连用都不敢用了！

抱歉啊，桑吉，我当不了锈火的英雄了……

*他的精神损伤巨大，意识高度混乱，除了上述两个原因，本人似乎也陷入极深的自我否定中。

直到目前为止，对象仍被收容在高级看护病房，认知混乱、无法沟通、精神错乱，且没有任何好转的征兆。

恢复的概率很小，姑且称之为……奇迹吧。*

桑吉花了太长时间找到这点奇迹，找回自己的领袖。

唐：”不要贬低自己，也不用依赖什么“更强的人”，你自己就有力量，有很多人愿意帮你。你们从来不是弱者。

去吧，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你的愿望，靠你了。

作为交换，我会拦下这里所有跟屁虫，保你这小半路一帆风顺。”

*横行的死役大范围被电麻，弧光缠绕唐的全身，驱散污染，击溃高墙。他好久没用过能力了，赌这一把，确实还算痛快。

只是在尽情释放能力的同时，那曾深深扎进自己意识中的可憎的钢印也再度启动，隐隐发挥作用。*

？？：”劝降吧，说不出口的我来帮你，我来控制你，这就是标记的力量，我来给你的同伴解脱。”

唐：……闭嘴。管你有什么目的，这次，别来烦我。

黑环赤光之下，狂厄如同风暴般将他卷入，拉扯着他重返当年的癫狂。

混沌的声音：这电光……力量……是领袖，我们的英雄……英雄回来了！

为什么不救我们！！！

唐：因为你们是假的啊！我都疯习惯了，还怕这些？

他一举击碎所有污秽，如今他就在黑环脚下，迎着赤色的邪光，一如9年前。

唐：……出来吧老伙计，9年没见，你不会忘了我吧？

一个混沌的声音蠕动而出。

002骸：……我……记得……

呵呵呵呵……好久没见到这股力量了……多么强大的力量，明明能做到很多事，你为什么要忍耐……

那天，井里，最强的禁闭者，所有人的寄托……当时受骸的是你就好了，我们一定不会输给那个女人……

可你偏偏为那些懦夫，一次次离开，一次次挣脱……看看，当年那么意气风发，现在却落得这副模样……你为弱者折损了自己……

唐：呵呵呵呵……这么惦记我就留点心思，转移转移注意力，我的拔河作战还在进行中呢，咱俩稍微唠唠。

他挥枪划空一圈，重重立在地上，锋鸣铿锵有力。

唐：……弱者？什么叫弱者？

不会算账的文盲领袖弱不弱？头脑发热只会破坏的憨子弱不弱？鬼鬼祟祟战战兢兢躲了9年的你弱不弱？！

哪里有绝对的强大，弱小根本不是罪过，让弱者无法生存的世界才是罪恶！凭什么由你决定他们配不配活？！

他用尽全力投出长枪，直刺向那黑影脚下，电光激闪，一瞬间震碎黑影污秽的外壳。

唐：还有，别用这张脸跟我说话……可憎的怪物，你不配！！